所有錯誤的答案靈幻新隆大病一場。
從小到大他一向健康得很,一年都見不到幾次醫生的臉。吃好睡好沒煩惱,受了傷也復原得很快,所以面對可疑人物時,總能做到毫不猶豫出拳。
他的身體裡似乎天生就有什麼「將自己維持在正常機能」的系統在運作,而他也視為理所當然。
所以靈幻新隆到了二十八歲才第一次體會到,生病會讓人變得虛弱這件事。
最先出現的徵兆是失眠。
也許是前陣子詐欺犯風波的關係,去不了事務所,成天只能待在家裡,本來朝九晚五的作息變得混亂,無所事事的白天導致晚上神智過於清醒。
拉起了窗簾也擋不住兀自透進房內的月光,靈幻新隆手腕靠在額前,躺在床上,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起事務所、想起老家、想起是不是該換新的工作但現在他已經出名了、還有一個這段時間只要想起來就會在心裡對自己說「算了」的十四歲少年。
然後想起他本來就打算關門不幹了,如果不是遇到那個孩子的話。
要是沒有遇見那個孩子的話。
每每想到這裡,靈幻新隆就會停止思考,就算是放空什麼都不想也好,他有預感再這麼下去,他的狀態會跌落到自己都無法想像的境地。
「維持正常機能」的系統在這此依然正常運作,幫助他即使被所有人鋪天蓋地的奚落詆毀,也沒有在社會大眾的視線範圍內崩潰。
路人重新出現在靈幻新隆的生活中後,率先注意到不對勁的人,反而是那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少年。
首先是拉麵。
在點餐的時候,師父不再加點叉燒了,而且有時候直到路人吃完,靈幻的手裡還有半碗。
再來是,本來嘴裡就經常喊「好閒」的師父,最近變得更加無精打采了。注意到茂夫默默觀察靈幻的模樣,酒窩繞著他說:「是不是前陣子的打擊太大啦?」
路人不置可否。過了一會才說:「應該不是惡靈的關係吧?」
酒窩直盯著茂夫看,花了一點時間才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。酒窩心想,你不懷疑靈幻是不是哪裡不對勁,反倒懷疑自己的能力嗎?
靈幻本人可能沒發現,酒窩倒是很清楚,每當那傢伙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委託,茂夫就會不吭一聲將附在靈幻身上的惡靈處理乾淨。怎麼可能有惡靈能逃過茂夫的雙眼。
不過到了這種程度,靈幻多少也有點自覺,沒幾天又重新打起精神。路人走進事務所時,只看見靈幻師父一如往常坐在辦公桌前,一臉認真看著筆電,大概是在搜集資料。路人不動聲色觀察了一會,便坐到櫃檯,拿出作業來寫。
酒窩若無其事在事務所繞了一圈,來到靈幻身後時,如他所料,筆電畫面上什麼都沒有,只開著行事曆,而行事曆空白一片,這時再遮掩也沒什麼意義。
筆電恰好擋住了路人那邊的視線,靈幻手撐著臉,面無表情,他大概知道酒窩也懶得在路人面前拆穿他。
果然酒窩好像真的只是路過,又飄回櫃檯,什麼都沒提,只顧著看茂夫正在對作業以外的東西陷入沉思。
靈幻聽見筆電擋住的那一邊傳來對話聲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
「畢業紀念冊,小留學姊要畢業了,給腦電波社每個人都發一張。」
「你又不是腦電波社的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說。」路人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。「我寫了一些,結果還有這麼多,有好多我想都沒想過的問題。」
「隨便寫寫就行了吧,不用這麼認真對待。」沒有人會認真看的,酒窩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。
「是什麼?拿來我看看吧。」靈幻從筆電後面冒出頭,路人起身繞過辦公桌,走到師父身邊,將一張五顏六色的紙交到他手中。
哦,是那種學生時期,女孩子會全班各發一張,請同學們填寫,其實目標只是其中一個男生的個人資料的那種玩意啊。靈幻想起自己以前也寫過,不過當時的題目不像現在這樣五花八門。
路人確實回答了一些問題。生日、血型、身高體重。喜歡的食物:拉麵、牛奶、章魚燒。最重要的人:家人。最特別的人:師父。
靈幻拿著這張路人填到一半的表格,看得津津有味,感覺就像在對答案一樣,其他還沒寫上答案的問題他也能一一回答出來,或是乾脆開始想像路人會怎麼回答。
靈幻一邊看一邊想,我大概是這世上最了解這小子的人吧?
「喜歡的人」那一格還空著,想也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會是什麼,只是不曉得路人會不會真的動筆寫下來。
站在靈幻身邊的路人,低頭望著師父一題題掃過,看起來比幫他看考卷的時候還要專注投入。他開口問:「師父的話,會怎麼回答?」
「回答什麼?」
「喜歡的動物。」影山茂夫隨便在紙上挑了還沒寫的問題,「喜歡的人。」
一聽後面那個問題,靈幻揚眉,正想說些什麼──他想說我的生活只有工作,還能喜歡誰?工作只有委託人和你,現在連委託都沒有,只剩下你了。
不如說,一直以來都只有你。
靈幻腦中的思緒一向跑得飛快,快到自己都還察覺不到問題出在哪,直到他抬頭看向一旁的影山茂夫,視線將將停在那個十四歲少年身上。
本來就盯著師父看的路人,接收到迎來的視線,理所當然地回看靈幻。在那一瞬間,靈幻突然意識到,這個答案不能說出口。
緊接著他馬上想通了不能說出口的原因是什麼。靈幻前一刻還打算掛上笑容的臉,此時此刻忽然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這不該是我的答案……靈幻內心慌亂之餘,不忘提醒自己放輕手指的力道,別在活頁紙上留下用力過度的皺痕。
他沒有回答影山茂夫隨口一提的問題,只是很快將話題帶過,又說起別的事。影山茂夫既看不懂靈幻半真半假的笑容,也察覺不到對方轉移話題的態度。
也許這些年來唯一做對的事,是從來沒教過路人那些亂七八糟的微表情和姿勢解讀吧。靈幻不止一次這麼想。
靈幻新隆不知道那一天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。
優秀的記憶力此時變成另類的拷問工具,不顧本人意願,擅自開始回想他記憶中的影山茂夫。靈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現在的感受。
那一張小小的活頁紙上寫著的問題,當回答的人是影山茂夫時,他會不自覺浮現笑容,耐心地一一看過;而當回答的人是他自己的時候──
最常和誰一起出門。最有趣的人。最依賴的人。最重要的人。最常想起的人。通話紀錄上第一個人。憧憬的人。好笑的事第一個想到要分享的人。不能失去的事物。下輩子還想遇到的人。喜歡的人。
不是的,我對路人不是那種喜歡。即使到了現在,靈幻仍試圖釐清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可能就像是他第一次看見雪的時候,興沖沖在雪地上亂跑一通,回過神才發現原本晶瑩透光的純白雪地,被他胡亂糟蹋,只剩一片髒兮兮又紛亂的腳印。
到頭來,不是那種喜歡,反而是最令他感到窒息的事。如果只是個活到二十八歲才發現自己是有那種癖好的人,還算好了,至少他對自己的自制力有一定程度的自信,然而實際情況遠比那種感情還要更深重,更露骨,更可恥,更難以啟齒。
不只是絆腳石的程度,簡直是、簡直就像是那個──那個田裡的惡靈一樣,對植物下命令,吸收農作物的生氣,讓對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。
靈幻不由得一陣反胃,難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,「維持正常運作」的機能讓他分神去想,上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的事。
詐欺犯風波最初的開端,是他和路人分道揚鑣,起因正是他為了將路人綁在身邊,而對他說了越界的話。
此時才恍然大悟,當時對路人說的那些話,在自己毫無自覺的時候已經恬不知恥地暴露自己最真實的私慾。
和我永遠在一起。
意識到所有問題的答案全都是錯的,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錯了。也許他的人生中最大的問題就是他自己,而影山茂夫無論如何也不該成為他的解答。
誰也想不到,在道歉記者會上差點被記者生吞活剝卻倖存下來的他,區區一張國中生的無聊問題活頁紙,就能將靈幻新隆勉強維持住的生活徹底擊潰。